現在是清晨五點。今天是我人生裡最重要的一天,這一天我等了十幾年。這真是讓人不可思議的一天,一切都將順利的一天。
我迅速沖了個澡,穿好衣服,躡手躡腳地離開家門,以免吵醒兩個年幼的兒子。天色仍暗,清晨裡唯一的聲音,是在車道盡頭等我的休旅車發出的怠速聲,以及我沿著鵝卵石拉著行李箱發出的「咔嗒咔嗒」聲響。
當機長從二十六號出口駛進機場時,我興奮到覺得飄飄然。要不是低頭查看手機裡的電子郵件,我大概會一直興奮下去。我的手機裡有百餘則訊息,是我聘請的執行長、銀行家和律師傳給我的,其中有一則是谷歌的簡單提示,上面寫著我的名字:「安德魯.威金森」。我點擊這則提示時,手機瀏覽器彈出內容,文章標題的旁邊有我的名字,還有一個我從沒想過會和我牽連在一起的字眼。
那是一個讓我覺得難受又陶醉的字眼。
地球上和這個字眼相關的人大概只有三千人,它可以讓女王封你為爵士,或讓你和名人見面,又或者可能讓民眾在你家門口火爆示威。視不同場合而定,這個字眼可以是讚美,也可以是惡言相向。晚間新聞、國會走廊和推特(Twitter,現改名為X)上的鄉民都會談到這個字眼,每個提到它的人幾乎都充滿了惡意或讚美。
在我名字旁邊的那個字眼,是億萬富翁。
這個字眼彷彿會暴露我的行蹤,就好像我站在人群之中,有人朝著我潑了一桶鮮紅色的油漆。現在大家都盯著我看,想知道我是誰,以及我做了什麼才配得上這樣的頭銜。
幾年前的我才二十歲出頭,曾有過一樣不安的感覺,當時有人幫我貼了一個沒那麼聳動的標籤──百萬富翁。但是,根據一位記者粗略的估算,現在的我看起來已經超過那個數字約七百五十倍之多。我從百萬富翁變成億萬富翁。
「億萬富翁安德魯.威金森。」
當我跳下休旅車,登上正在等我的私人飛──那是一台龐巴迪挑戰者六〇五號──我腦袋裡的想法就像一顆鬆脫的彈珠,不斷來回碰撞,轉個不停。機艙內的座椅是舒適的米色皮革,還有非常華麗的木質裝飾。這根本是一間空中小客廳。
當我坐在商業夥伴克里斯對面的座位時,他問我:「怎麼樣?興奮嗎?壓力很大嗎?害怕嗎?」
「我很好,」我勉強笑著說。
「你還好嗎?」他問,注意到我有點不對勁。
「有人在網路上說我是億萬富翁,讓我有點不自在。」
「唉,別這樣嘛,」他咧嘴笑著說,「你被叫過更難聽的。」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時,我們都笑了起來。
其實我還不是億萬富翁,不過還差一點就是了。我感受得到這個詞讓我的脖子發出熾烈的氣息。到了這個時候,我成為億萬富翁已經不是「會不會」的問題,而是「什麼時候」的問題。那個標籤──那個字眼──正在追著我。當然,我希望它能夠追上我,因為我想贏得商界的奧運金牌,不管贏得這項殊榮是什麼意思。
我想知道他們是否真心快樂?
飛機起飛時,我往下俯瞰溫哥華島的海岸,那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幾個划著皮艇的人,乘著如調味料色彩斑斕的船隻漂過冰川海灣,一個腳踏車騎士,沿著水邊的冷杉和黑木棉中間騎車。從高處往下看,我們都像小點一樣在地面上移動,努力做著自己的事:寫劇本、創辦一家企業、組織家庭。隨著我們的高度繼續爬升,現在已達到兩千、三千、四千英呎。我不禁在想,此時此刻在島嶼岸邊的人都在想些什麼。我想像有一些人正在擔心工作升遷,想努力沿著職涯階梯往上爬;另一個人則煩惱要換一間更大、更好的房子;還有一個人在整理他的咖啡館帳目,希望今年的利潤更高。我知道那裡有一些正在幫我工作的人,心裡正憂心忡忡,包括一位在我的軟體公司工作的程式設計師,一位在我的網路新聞平台工作的記者,還有一位在我的餐廳裡工作的廚師。
我想知道他們是否真心覺得快樂。
其實,就算我有這麼多錢,我也知道自己並不快樂。
過去幾年,我發現我遇到的人往往有一種現象,那些商界人士常問:「你的數字是多少?」意思是你的銀行帳戶數字要有多少,你才會覺得「夠了」?這當然是個很俗氣的問題,但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,因為無論大家的成就高低,每個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幾乎完全一樣:如果可以把我們擁有的東西「翻倍」,他們會很高興。銀行戶頭裡有五十萬元的人,會因為擁有一百萬元而有安全感;有一百萬元存款的人,只需要兩百萬元就覺得安全。原本只有兩位數存款的人,只需要四位數就覺得有安全感,依此類推。那些身家多十倍的人,需要的只是在淨資產後面再加上一個零。
雖然我很不想承認,但我確實是這樣的人。打從我有記憶以來,我就夢想大家叫我億萬富翁。我想要這個頭銜沒什麼特別的理由,我之所以想變得很有錢,是出於本能的緣故,因為我清楚記得破產是什麼感覺。當時我想用信用卡買咖啡,心中卻有一股緊張的感覺油然而生。我低聲碎念,拚命禱告不要聽到刷卡機發出刺耳的羞恥聲──刷卡遭拒!這種情況發生太多次了,多到我都記不清了。
我很怕自己擁有的不夠多,這種感覺就像潰瘍灼燒我的胃,讓我一直咬緊牙關度日。長久以來,我一直擺脫不了這種感覺,當時的我太年輕,連該怎麼做都不知道。一股焦慮的暗流在我心裡翻騰著。
我第一次覺得這種情緒稍微減輕,不是因為接受治療或吃了鎮定劑氯硝西泮(Klonopin),而是和家人一起去溫哥華外海遙遠的薩瓦里島(Savary Island)放暑假。這座島沒有汽車,連電也沒有,遊客搭船抵達時,必須帶著行李沿著陡峭蜿蜒的小路,前往各自的飯店或小木屋。我清楚記得當時看到一群一家五口的人,在一條泥土路上費力拖著行李,邊走邊氣喘吁吁。爸爸把行李放在路上停下來喘氣,一個小孩撞到他。那時我心生一計,找來我弟弟和表兄弟,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背一個包包,我就願意給他們五個糖果。接著,我在碼頭閒晃,每當有剛進港的船隻時,我就對疲憊不堪的旅客推銷我的方案。
「何不悠閒地散步,讓我們幫你提行李?只要十美元,我們會幫你把行李從碼頭送到旅館門口。」我們就像平地的雪巴人,背著大家的行囊越過島嶼,對糖果的渴望驅使我們往前走。我們放下行李後就馬上就到雜貨店,盡情吃著蜜桃和甘草糖,然後我還剩下幾美元的利潤。雖然只不過是幾塊錢,但對我來說,手裡這些錢讓我覺得寬慰。
我開啟了踏入商界的旅程。我稍微長大後,開始當保姆、煎漢堡、賣電腦,我會找一切可以累積金錢的方法。讀中學時,我會把書包丟在門口,跑到錄影機前面,把《微軟英雄》(Pirates of Silicon Valley)的錄影帶放進去播來看。這是一部談賈伯斯(Steve Jobs)的電視電影。雖然內容很老套,但我已經看了三百遍,研究過賈伯斯、蓋茲(William Henry Gates III),以及賈伯斯當年的合夥人沃茲尼克(Steve Wozniak)的每一個作為。我的頭枕著一本叫做《過程本身就是獎賞》(The Journey Is the Reward,暫譯)的破舊書本入睡,這是一九八〇年代談賈伯斯的傳記。當時我們班有一個時間膠囊的作業,要我們寫一封信給未來的自己,我很自信地預測表示,我將在二〇三五年掌管蘋果電腦(並和我小學四年級暗戀的對象琳賽.芬奇結婚),並附上該如何經營公司的詳細說明。
我要讓帳戶後面有九個零,才能放鬆胃部的緊繃感
我這輩子對賺錢的癡迷,由此開始。我二十出頭開始經營自己的公司時,會把商業點子隨手記在辦公室周遭的紙條上,或寫在書的空白處。我會對著方向盤大聲叫出語音提示,蘋果語音助理Siri會修改我的內容,以便將來使用。我把各種商業點子詳細建檔,包括各種任務、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、要投入的事物、待處理的交易、合作夥伴、要讀的書、創業點子等等。接著,我就像個馱獸一樣自我鞭策。我利用我的焦慮,把焦慮轉化成完成各種無盡待辦事項的動力。經過長時間的努力後,有一種方法逐漸從混亂中浮現,並開始發揮作用。銀行員開始叫我「威金森先生」,並拿著看起來高大尚的信用卡給我看。當你把這些信用卡放在桌上時,卡片會發出讓人心滿意足金屬鏗鏘聲。
接著,錢就來了。錢一直來一直來。
然而在我心中,無論我的銀行存款有多少,我仍然是個灰頭土臉的農民,努力撐過飢餓並儲存過冬的物資。我會種植備用的農作物,並把無味的根莖類蔬菜塞滿地窖來養活家人。我需要更多生意、更多員工、更多股票和更多現金流,我要更多、更多、更多。我永遠感覺不到「夠了」的富足感。我常常在回顧人生的後照鏡時,思考過去的煩惱,納悶為什麼當時的我那麼擔心錢的問題?即使到了現在,我還是會擔心我的財務狀況。在焦慮不安的當下,我看不清全局。
此刻,我的視野變高了,我要讓帳戶後面有九個零,才能放鬆胃部的緊繃感。這個數字要夠大,大到不會再讓我有這種匱乏感。
不過,我當時還不知道,這趟和克里斯一起出門談生意的旅程,將讓這個天文數字成真,我也終於能放鬆下來。
眼看家鄉維多利亞消失在雲霧裡,那個龐大數字距離我愈來愈近,三十五歲的我這時候才驚覺,自從我和父母與兩個弟弟在這個寧靜的加拿大小鎮長大,我的生活已經發生巨變。雖然我是家中最年長的孩子,但我只有六・三呎(約一百九十二公分),是家中最矮的小孩。我們三個小孩都有一頭滑順的深棕色頭髮,走起路來總是急促不安,好像都被一股無形的焦慮推著往前。我天生有輕度的脊椎側彎,因此頭部總是微微左傾,給人一種我對所有人說的話都很有興趣的印象。就算我覺得談話內容無聊透頂,頭還是會微微歪著。
我的童年在溫哥華一個稍大的城市度過,距離我們家最後定居的維多利亞大約五十英里(約八十公里)。我小時候住在有錢的地段,那裡非常安靜,大門也不用上鎖。在溫哥華西區一座大公園附近,一條種滿橡樹的街道洋溢著鳥兒的啾啾聲,孩子們自在玩耍,玩街頭曲棍球、蓋城堡,成群結隊地騎腳踏車。但我們家和鄰居不一樣,鄰居家有平面電視,有足以讓玩具反斗城相形失色的視聽娛樂室。但在我家,錢向來是個會引爆情緒的話題。我們家的銀行帳戶很少超過五位數,有時候甚至會降到三位數。
邁向億萬富翁的第一步,成為間諜富豪
這是我的祕密。所以,我的任務就是融入這群有錢人之中。我渴望擁有湯瑪斯(Jonathan Taylor Thomas)的髮型,穿著鞋帶總是沒綁好的Etnies滑板鞋,搭配低腰的湯米.席爾菲格(Tommy Hilfiger)牛仔褲。
但現實是,我會去折扣店Winners的優惠區找衣服,挑去年的品牌,湊出我一身的穿搭,模仿出有錢人的樣子。如果你瞇眼仔細看,我看起來還人模人樣,但這只是表面功夫。和我那些超級有錢的朋友比,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窮光蛋,雖然這樣比較確實有點荒謬。
這種情況讓我很不好受。
我想搶走他們嘴裡含的金湯匙,把湯匙熔化,用它換取鈔票改善我們家的生活,換一張我們全家在迪士尼城堡前面笑容可掬的照片、曬過日光浴的皮膚、戴著珊瑚貝殼項鍊,或在茂宜島與海豚共游等。真是個天花亂墜的白日夢。
但我們面對現實吧,我的故事和狄更斯(Charles Dickens)說的故事不一樣。我在中產階級的家庭長大,我們家沒有靠食物券過活,也都按時繳納房租。我有一個充滿愛的家庭,餐桌上永遠有食物可吃,但我從來沒有富足的感覺,沒有安全感。我的父母永遠省吃儉用度日,家裡永遠瀰漫著靜悄悄的焦慮,因為當我提到朋友都在做什麼事時,父母就會每天在我耳邊說:「我們負擔不起。」那些話對我的心理造成深刻影響,我想要更多的欲望如影隨形,就像佛洛伊德式的原始衝動不斷循環往復。還有,父母為了帳單吵架的聲音,就像卡通《查理.布朗》(Charlie Brown)在我耳邊發出的嗡嗡聲。